訪問建築師，地點卻不在建築師樓，四周看不到穿專業套裝、步履匆忙的人，只見大群孩子蹦蹦跳跳、爭著玩滑梯又叫又笑。在這間色彩繽紛幼兒中心裡，兩位女建築師帶著專業身分笑著「現身」，卻與現場一片歡樂童真沒有一點「違和感」。她們是少數在NGO工作的建築師，當初選擇放下「則師樓」專業顧問頭銜而加盟社福機構，變身「社會服務空間設計師」。建築女將跳進社福界到底所為何事？日常工作跟社工跨界互動又會產生甚麼化學作用？
升降機門一打開，傳來陣陣孩子嬉戲笑聲；眼前是五彩繽紛的布置，有心心樹、小屋、巴士滑梯、爬行隧道、玩具布偶，彷彿置身兒童遊樂場，大群孩子嘻嘻哈哈玩耍盡情「放電」，而最起勁倒是在旁照顧「有求必應」的導師。
走進幼兒中心，非為了解幼兒工作發展，而是要拆解一個非同尋常的職涯問題——為何建築師會變身「社福人」並出現在幼兒中心？在這個充滿童趣的地方，香港聖公會福利協會產業發展總監何穎儀（Joyce）和項目經理李詠敏（Mandy）分享她們特別的事業故事。
打破框框想創新
一身素雅打扮的Joyce，一邊看著孩子嬉戲，一邊訴說她加入NGO最想做的事：「我和同事很想打破框框，在有限資源下，創造一點突破，令空間設計更貼近用家。就如設計這間中心時，我們不停問自己：為何幼兒中心定要四邊的牆、筆直的走廊，內裡間開一個個班房？我們希望變一變，嘗試創新做法，為孩子營造一個『無牆探索天地』。」
「小朋友，玩耍時間結束了，大家排好隊！」這時導師打開「遊樂場」的小圍欄，安排孩子進入隔鄰學習區。Joyce續說，幼兒中心設計有現成規格，按慣例和當局指引，本要劃成不同班房，而她和團隊冀帶來不同。「後來我們採用開放式設計，以樹木和大自然為主題，班房之間不設牆壁，只用矮小圍欄分隔，讓孩子有更多活動空間。中心亦用了很多矮窗，增加室內採光之餘，也讓孩子看見窗外樹木，即使育嬰室嬰兒也可看到景觀。」
但創新不是任意想像，而是要小心翼翼，在一點一線之間尋求突破，尤其當項目涉及公帑資助，須通過嚴格審批。Joyce稱：「無論建築物料或室內間隔皆有既定規格和標準，我們做的每一個改動，如採取開放式設計，甚或更改牆身裝飾夾板高度，都要充分說明理由。而即使活動空間沒有牆，我們也要在圖則上用虛線標示不同學習區域分界，以顯明整體課堂面積符合規定。」
Joyce說，社福機構工作講求團隊協作，常要與不同服務單位同事緊密溝通。
在旁的Mandy亦補充，想創新設計，事前要做大量溝通和行政工作，與不同持分者協調。「雖然不如想像般容易，但我們很想試試，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利用有限資源，令空間設計變得更好。」
何解變社福界「建築奇兵」？
建築專才多在建築師樓擔任顧問設計各類項目，而直接加盟NGO主理機構產業發展並非慣常的路。Joyce和Mandy又是如何發掘NGO職途，成為社福界的「建築奇兵」？Joyce說，昔日在建築師樓工作，曾與社福界人士打交道，為日後轉型播下種子。「那時正處理社會服務設施的項目，跟社工開會討論設計，發覺他們很清楚要提供甚麼服務，亦深知受助人需要，但當問他們想要一個怎樣的服務空間時，他們卻往往沒頭緒和答案。這令我想到，自己身為建築師，也許可成為社福界一分子，在不同崗位貢獻專長。」
事業轉型觸發點，是數年前新冠疫情爆發，令她重新思索前路。「疫情期間，大家心情沉重，會思考一些嚴肅問題。我問自己，在建築師樓工作多年，能否變一變，換上另一角色繼續服務社會？」其時她正準備晉升高級管理職位，有天打開報刊看見香港聖公會福利協會招聘產業發展總監的廣告，彷彿遇上天賜的機會。「看到招聘廣告有點驚訝：原來社福機構真的會聘請建築師！之後一邊吃午飯一邊打求職信，到面試時，跟機構管理人分享工作理念，大家談得很投緣，就是這樣一拍即合了。」
而Mandy加入協會當項目經理前亦曾在建築師樓工作。「過往曾設計社區設施項目，竣工後親眼看見市民入內使用，滿足感很不同。那時專注做技術工作，正想擴闊知識，剛巧看見協會聘請項目經理，工作要處理工程大小事務，故決定轉換環境，挑戰一下自己。」
轉換環境多挑戰
Joyce和Mandy均說，踏入社福界，工作環境有不少轉變，挑戰亦隨之而來。「首先，工作範疇廣闊得多，涉及建築物整個生命周期，由設計、興建、維修保養、物業管理，以至清拆還原，都包括其中。我們要負責統籌大小項目，對內需與同事溝通協作，對外則要與不同持分者協商，包括建築顧問和政府部門等，職務跟從前不同。」
Mandy說，加入社福機構後常接觸社會不同階層人士，了解服務受眾需要。
香港聖公會福利協會是大型社會服務機構，提供幼兒、青少年、家庭、安老、復康等服務，有逾250個服務單位，分布於香港、澳門及廣州。Joyce稱，協會的產業發展團隊有20多人，包括建築師、機電工程師、工料測量師、室內設計師、物業管理人員等，負責協會在香港近百個產業項目的工作，包括幼兒中心、安老院舍、展能中心及宿舍、社會服務中心等。
加入社福機構，亦要適應角色轉變，融入團隊成為「同工」一員。Joyce說：「工作不是靠神來之筆一揮而就，你要更謙卑、更願意聆聽，除跟社工同事協作，亦要傾聽服務對象訴求，包括青少年、長者、復康人士、基層市民等。」
解說設計 貼地「做實驗」
Mandy笑言，同樣要適應的，還有放下昔日慣用的專業術語。「在社福機構，我們不會說大堆專業術語，而是用生活化和貼地方式，來解說建築細節。」她舉例，曾負責元朗「同心村」過渡性房屋項目，她和團隊常走到現場「做實驗」，為同事和用者解疑難。「單位採用組裝合成法興建，並用上特製隔音板，而為展示隔音功效，我們請同事在單位外叫嚷，再聽聽室內是否受噪音影響。另外，單位電掣插座設於牆身腰間位置，而不是在牆腳，我們到家品店買了一個高身儲物箱，將它移近牆身，讓同事馬上看見插座高度剛好可令儲物箱貼牆而不『漏罅』，以防藏污納垢，這樣即場示範最易明。」
另外，處理項目時也要調整不同步伐和程序。Mandy稱：「初入行時，很想快點看見項目成形，後來發覺須付出多點耐性，慢慢琢磨細節。」Joyce補充，在私人市場，樓宇從設計到落成，周期一般為3年，但興建社會設施，如安老院和社區中心，或要用上8至10年。「因此工作要長期作戰，須保持熱情和恆心，這對新入行者來說的確是個考驗。」
不一樣的滿足感
不過，工作站在社會前線，滿足感也與別不同。Mandy說：「昔日做私人住宅項目，設計多追求『型』和『靚』，如能得獎就最高興，但現在所想所求不一樣，如我做完『同心村』過渡性房屋項目，看見許多劏房家庭搬進去、看見小孩開心玩滑梯、看見孩子父母面露笑容，令我更切身體會，貢獻自己微小力量，確可令基層市民生活變得不一樣。這對我來說是工作另一種獎賞，雖然項目曾因疫情歷盡波折，死線要一趕再趕，但再辛苦也是值得的。」
「同心村」採用組裝合成法興建，幫助基層家庭改善居住環境。
身為媽媽的Joyce則笑言，在社福界工作了一段日子，對教育孩子的理念也有改變。她坐在幼兒中心的「心心樹」下，從容地說：「以往一心想孩子入讀名校，日後當醫生、律師等專業人士，但加入社福界後，看見很多熱心人員，在不同崗位服務有需要的人，這令我反思，孩子考試成績不代表一切，更重要是讓他們培養貢獻社會的心，將來如能從事『幫到人』的工作，令別人快樂之餘，也讓自己開心，亦是很好的發展呢！」
文：甄榮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