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失去視力,但靠著跑步,能「看見」新一天。「每天醒來,早餐還沒吃,第一件事便是去跑步,讓我能『看到』每個晨早。」穿著跑衣、戴上太陽眼鏡,梁小偉笑言,跑步是他每天最期待的事。昔日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出黑暗,沒料跑步竟把他帶到世界不同角落,感受不一樣風光。曾用35天由北京跑回香港,亦試過從日本本州最南的鹿兒島跑到最北的青森,最近遠赴撒哈拉沙漠,征服250公里超級馬拉松。「雖然我曾經失去過,但跑步令我得回很多。」

梁小偉跑步人生的起點,漆黑一片。他清楚記得視力全失那刻,恍如世界末日。「2009年某天醒來,睜開眼卻甚麼也看不見。原以為天未亮,怎知開燈後仍烏黑一片,於是急忙趕往醫院,醫生診斷後告訴我:『經已沒辦法了。』我的世界驟然塌下來。」梁小偉自幼患視網膜色素病變,會夜盲,白天視力漸變差。「視力原本還有七至八成,但慢慢會收窄,看不到兩旁東西,只見中央影像,走路不時撞到街邊鐵欄。」
三失中年暗無天日
一夜病變,他慘成三失中年—失明、失業、失戀。「感覺一無所有,終日借酒消愁,喝醉便嘔,嘔完再喝,常半夜三更站在窗邊大嗌,有次更想就此跳下去,了結無盡痛苦。」爛醉如泥的日子過了兩年,直到有天突然被一把聲音喚醒。「失明後我很怕靜,所以長開收音機,有天醉酒迷迷糊糊,依稀聽見新聞說,外國有地震海嘯,很多人死了,我突然醒了一下,心裡像有把聲音拷問自己:『很多人想留下但要離開,為何我明明留下卻沒珍惜現在?』那刻我彷彿想通了—既然失明改變不了,那不如改變自己吧!」

梁小偉與他的好拍檔導盲犬Gaga。
他嘗試踏出一步,到香港盲人輔導會上課,重新學習生活技能,後來參加香港盲人體育總會的跑步訓練班。「因酗酒體重增至近200磅。我跟著領跑員只跑了幾步,便停下來不住喘氣。跑完一次已受不了,不想再去。」
視障跑手之路
然而教練卻鍥而不捨,硬生生把他拉回運動場,他只好勉強半行半跑,但跑著跑著,竟慢慢從氣喘和流汗中找到樂趣。「教練、領跑員、視障跑友不斷鼓勵我,我跑了數月,漸漸發覺變得身輕了,不單因為減重,亦因心情不再那麼沉重。我在不知不覺間愛上跑步,享受奔馳的感覺。有時跑完步大家吃飯談天,亦讓我抒解心中鬱結。」視障人士跑步,由領跑員用一根繩索連繫,靠聲音引路。「何時轉彎、上斜、閃避障礙物,領跑員會提示,但有時意外難免,跌跌碰碰是常事。」

梁小偉剛完成撒哈拉沙漠極地馬拉松。
他起初也沒想到,跑步不單成為愛好,亦為他開了另一條路。「既然決定去做(跑步),我希望做到最好,所以每日努力練習,後來參加10公里賽、半馬、全馬,甚至到外國參加馬拉松。」從十多年前起,他參與不同跑步比賽,贏得多項馬拉松視障組別獎項,曾連續4年獲台北富邦國際馬拉松冠軍、2012年加州國際馬拉松亞軍、2017南極100公里超級馬拉松第6名;2019年為慈善籌款,用35天由北京跑2,500公里回到香港;疫情後「穿越」日本,完成從鹿兒島至青森2,300公里慈善跑。
撒哈拉沙漠的「Long Day」
今年,他挑戰撒哈拉沙漠250公里超級馬拉松,為特殊學習需要學童籌募運動訓練經費。事前跟領跑員Vinny備戰多月,在香港跑山、到泰國跑沙灘。」

挑戰北極馬拉松。
然而沙漠的極端環境與天氣,還是遠超預期。「遇上連場狂風暴雨和沙塵暴,幾乎每口氣、每啖水、每口食物,都混入沙粒。」沙漠賽道更是危機四伏:「碎石卡腳、陷入深沙、急斜上落山脊沙丘、閃避沙漠植物、穿過單人身位的鬆脫岩壁等,這些狀況頻頻出現,每步要打醒十二分精神。」

比賽分7天進行,第四天的82公里「Long Day」賽段,堪稱「地獄中的地獄」。「清晨5時半起步,甫開始便上落急斜路段,完成十多公里後,要攀爬賽事中最高沙峰。雖然前段有繩索輔助,但後段陡坡須自行克服,我以登山杖支撐登頂,登頂後挑戰才真正開始,左腳底起水泡,深夜暴雨混沙塵暴來襲,只能紮馬步等風勢稍歇再上路,途中多次差點『拗柴』,那是很難捱的一天。」他以24小時跑畢82公里賽段,接著完成餘下賽段,最終以65小時5秒完成250公里賽事。

橫越日本2300公里視障跑。
鼓勵同路人
梁小偉說,除了參加馬拉松,他更希望以自身經歷,幫助更多同路人,因此他考取長跑教練資格,並成立不倒翁共融運動協會,為視障人士舉辦跑步活動。「有些視障朋友初來時,心情很低落,就像我當年一樣,我想以過來人身分,給他們鼓勵支持,與他們同行,為人生帶來點點不同,這是很有意義的事。」

梁小偉與領跑員Vinny一同出戰撒哈拉沙漠。
他笑言,跑步為他人生帶來很多,最意想不到是認識女朋友Gretal,「她原本是我的領跑員,大家愈跑愈投緣。我真的很感謝她一直以來的支持與付出,她還兼任跑班領跑員,一天跑數十公里也毫無怨言。」

回望當初「三失」低谷,他有如此的感想:「人生即使失去重要的東西,但不等於一切停下來,你仍可向前踏出一步,或許憑一次嘗試、一個轉念,心境便會改變過來,就如我,靠著一個簡單動作─跑,世界從此變得不一樣。」
領跑員Vinny:呼吸都要同步
是次與梁小偉出戰撒哈拉的領跑員Vinny,本身亦是跑步好手,曾參與數百場比賽,他說這次最大突破是「放下自我」:「我們以繩索相繫,每一步呼吸與節奏皆需同步。當步幅因地形或疲憊而紊亂時,我必須即時調整策略,甚至停下反覆叮嚀安全細節。第三天連續跑陡坡最為驚險,上下坡碎石密布,稍有不慎便容易失足。因此我會提醒Gary(梁小偉)『先用手杖試探,再緩移雙腳』,確保安全。」

梁小偉說,在失意的日子,母親一直不離不棄,在旁支持。
Vinny是第三代土生土長印度裔香港人,自有一段跑步故事。「爺爺和爸爸當兵,軍人最愛跑步,我5歲起便跟他們天天在維園跑圈,長大後到加拿大讀書,天寒地凍亦照樣去跑。畢業後回港工作,亦恆常練跑行山,曾參加毅行者,最佳成績是12小時完成100公里賽事。另外,疫情期間,我去做外賣步兵,曾試過一日跑78公里,從鰂魚涌至上環不停來回奔馳送外賣,我想那可能是步兵的世界紀錄。」

領跑員清晰描述環境
至於成為梁小偉的領跑員,則有著一點機緣。Vinny說,他任職的公司Goodmans International Company Limited,為梁小偉參加撒哈拉沙漠超級馬拉松的贊助機構。「有天Gary帶著導盲犬來公司,總經理Elsa介紹Gary給同事認識,我從中得知他正尋找領跑員,於是自告奮勇對他說:『不用四處找,我就可當你的領跑員』,後來大家便一拍即合了。」

Vinny(右)不時客串拍電視劇。圖為他與演員喬寶寶合照。
他與梁小偉一同操練多月,彼此適應、磨合、建立默契。「起初常說錯話,叫他『睇住前面有障礙物』,這樣根本無法讓他得悉路況,後來慢慢學會給予簡潔提示,清晰描述環境地形,例如:『前面路段、約30步後會收窄,但足夠兩人通過』、『前面條路開闊,但地面有碎石,用全(腳)掌落地安全些。』」

Vinny說,是次當領跑員經歷了很多,而且考驗不僅在賽道,每天賽後需處理腳底水泡、煮食充飢,沙塵暴更令帳篷內外覆滿細沙,睡眠成奢望。然而他堅定表示:「未來若有傷健共融挑戰,我必義不容辭參與。運動不該有界限,我願繼續成為指引方向的繩索。」
專訪四徑「生還者」劉錦輝
Recruit下期將訪問四徑「生還者」劉錦輝(Gordon),他自問是一名普通打工仔,在越野跑圈中寂寂無名,卻完成別人眼中瘋狂的壯舉,在72小時內跑山300公里,途中體驗極端疲累、神志不清、出現幻覺。在比賽最後衝過終點一刻,他有這樣的感悟:「有些事表面看似無可能完成,但只要盡力試試,最終可能完成到,而且不是你想像中那麼難。」在你生活中,又有甚麼不能承受的難?
文:甄榮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