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如果要你嘗試做一樣嘢,靠自己諗策略完成,但好多人都覺得冇可能做到,而且確實好大機會會失敗,咁你仲會唔會做?」劉錦輝(Gordon)當初看見四徑報名表上,如此介紹這項「瘋狂」的比賽,結果他想也不想便決定做。自問是一名普通打工仔,在越野跑圈中寂寂無名,跑山從不追求獎牌,只想追尋「為了甚麼而活」,不願沉悶地老去,最終他一舉完成別人眼中「黐線」的壯舉。在72小時內狂跑300公里,途中經歷極端疲累、極度渴睡、腳腫腳痛,甚至在山上神志不清出現幻覺看見獅子老虎。在最後衝過終點成為四徑「生還者」一刻,他有這樣的感悟:「有啲嘢表面看似冇可能完成,但只要畀啲心機去做,結果可能係得嘅,而且唔係你想像中咁難。」在你的生活中,又有甚麼不能承受的難?

Gordon一身朱古力膚色、鋼條身形、大腿肌肉暴脹,一看便知是跑山健將。他卻笑著說:「其實我跑步唔叻、唔係由細訓練、玩比賽亦冇追求攞獎……簡單講,我只係nobody一名……」
「無名氏」挑戰越野跑巨人
這位跑山「無名氏」,卻偏偏挑戰越野跑界超級巨人─四徑,在72小時內,跑畢全港四大行山徑─麥理浩徑、衛奕信徑、港島徑、鳳凰徑,嘗試創造個人巔峰。「別人眼中冇可能嘅事,我想試下自己得唔得。」好些親友和同事,包括太太在內,知道他要報名參賽,異口同聲拋出兩個字─「黐線」。「佢哋話:『你又玩埋啲咁黐線嘅嘢?!仲要農曆大年初一至初四,唔去拜年去跑山,咁辛苦為咩?』」「巔峰」與「癲瘋」彷彿隔著平衡時空,Gordon說:「又係嘅,一次過跑山300公里,確係超出好多人嘅認知。」

Gordon參加撒哈拉超級馬拉松,遇上一位76歲阿伯跑手,為他帶來人生啟發。
對於眾人的質疑,他自有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,常人都能聽得懂。「人生匆匆幾十年,除咗日日朝9晚6返工放工,係咪應該搵啲特別嘢做下?尤其經歷疫情,睇到生離死別,就更令我覺得,人生苦短,唔好令自己沉悶地老去,於是重拾越野跑興趣。」從事管理工作的Gordon一向喜歡跑步,2018年開始跑山,疫情後決定認真訓練,參加越野跑團體「豐山跑」(Crazy Running Club),與跑友們一同練習。「開頭玩50k比賽,後來愈玩愈長,甚至出國參加超級馬拉松。」
跑撒哈拉沙漠遇「高人」
曾去日本跑富士山,也到過法國參加環勃朗峰超級越野耐力賽(UTMB),去年挑戰撒哈拉沙漠250公里超級馬拉松,遇到一位「逆齡」跑手,令他刷新「三觀」,下決心要征服四徑。「一連8日喺沙漠跑250公里,跑手當中有位76歲阿伯,係全場最老嘅參加者。我同佢喺比賽營地傾咗好耐計。佢話自從退休後,發覺身邊同齡嘅人,每日過一式一樣嘅生活,每朝晨運完就返屋企。佢覺得人生唔應該係咁,即使佢已76歲,仍可為人生創造驚喜,去世界各地參賽,用雙腳打破生活框框。我返到香港,不時諗起阿伯嘅身影,覺得活著就係要求突破、自己應該去盡啲,於是決定挑戰四徑。」

當跑山超越了興趣,變成「為甚麼而活」的追尋,每天辛苦操練便有源源不絕的動力,工作再忙也阻不了。「星期一至五,每朝5點起身,練跑斜路1小時,通常由荃灣跑上城門水塘,之後回家沖涼再返工。另外每周一晚定期參加跑班訓練,跑九龍東、畢架山一帶。至於星期六、日,視乎有冇家庭活動而安排短課或長課,短課跑一晝,長課跑一整日,試過逆走麥理浩徑,凌晨4點由屯門起步,跑到西貢北潭凹,全程100公里左右。」
300公里的暴走
不過,四徑的艱辛程度,還是遠超預期。四徑比賽由德國越野跑好手Andre Blumberg創辦,參加者要由屯門起步走畢麥理浩徑,到西貢北潭涌後乘車到沙頭角南涌,逆走衛奕信徑,走到衛徑終點赤柱後乘車到石澳,開跑港島徑,再從山頂跑到中環碼頭坐船入梅窩,逆走鳳凰徑返回梅窩碼頭終點衝線,全程298公里兼攀升14,500米。60小時內跑畢可獲「完成者」稱號,72小時內完成則有「生還者」銜頭。

Gordon(左二)與跑班跑友和教練參加毅行者。
Gordon說,四徑每年還會新增規則,為賽事「加辣」,例如禁用行山杖、禁聽歌、禁食止痛藥。「今年加咗兩項規例,包括唔准戴手錶、開賽6小時前才公布起步時間,跑手只知道大年初一開賽,但唔知幾點鐘,所以之前一晚瞓得比較差,我最終下午收到通知,確定晚上9點44分起步。」
全程跑近300公里,共攀升14,500米,他身心狀態就如賽道一樣,歷盡高山低谷,要一路挑戰自己能承受的極限。「從屯門起步逆跑麥理浩徑,去到西貢萬宜水庫東壩已眼瞓到極點,不停自言自語,叫睡魔唔好再搞我;之後跑衛奕信徑去到藍田,本想趕凌晨地鐵尾班車過海去鰂魚涌,結果趕唔到,要等第二朝搭早車,白白浪費5個鐘,心情好差好忟憎。接住過海跑港島徑又出現咖啡因副作用心悸情況,雙腳腫痛,愈跑愈沮喪,後來更打定輸數,諗住跑完港島徑去到中環碼頭就放棄,唔搭船去梅窩跑鳳凰徑。」
神志不清「見到獅子老虎」
那時夜已深,本想放棄的他跑到山頂盧吉道,突然收到一通打氣電話,令他打消棄賽念頭。「跑班支援者Tania 和教練KFC(張祺豐)打畀我,叫我唔好放棄,提醒我20分鐘後,中環碼頭會開出梅窩尾班船,我即刻跑落山或者趕得到。雖然20分鐘內由山頂跑到中環碼頭,好似冇咩可能,但經佢哋不斷鼓勵,我就試下盡全力奔落山,結果真係得咗,成功去到碼頭趕上尾班船。」

Gordon稱,對四徑跑手來說,綠色郵筒有著特殊意義,因比賽就是以梅窩碼頭的綠色郵筒為終點,見證人生跑過一段「癲癲地」的旅程。
到了梅窩碼頭,就地躺下睡半小時,然後跑上鳳凰徑,隨即陷入神志不清狀態。「去到貝澳引水道開始出現幻覺,一時見到野豬、獅子、老虎,一時見到好多人歡呼打氣,腦海又有好多奇怪故事湧出嚟。我一直迷迷糊糊,行唔到直線,有時感覺自己呢一秒坐低,下一秒又走動;試過搣自己、打自己,令自己保持清醒,但都冇用。條引水道只有幾公里長,但我足足行咗幾個鐘。」後來天亮,他看見日出,漸漸醒過來,走出引水道「結界」,並咬緊牙關完成餘下數十公里賽程,好不容易到達梅窩碼頭郵筒終點,以70小時57分37秒完成挑戰,並成為第7名衝線的「生還者」。
「極端攰」與「生還」啟發
Gordon說,能完成比賽不是靠個人力量,而是有賴團隊支援,一連數日在山上的飲食、睡覺,以至換衫、刷牙,全靠跑班好友和教練KFC支援供應。他還特別感激太太當他的後勤戰友。「報名參賽時,我特意邀請太太擔任我嘅支援者,因我想佢知道,我點解要玩埋啲咁『黐線』嘅嘢。佢沿途一直用行動支持我,為我炮製愛心飯盒。現在佢就更明白我點解成日去跑山喇。」

在四徑中「生還」,Gordon要感謝他最親密的戰友兼支援者,亦即他的太太。
Gordon說,能夠在四徑比賽中「生還」,對他也有很多啟發和得著,包括在「極端攰」之下的自我認識和修煉。「好多人經歷過攰,但我相信冇咩人體驗過極端攰,當你身處極端攰嘅狀態,你會顯露自己最真實一面,例如有啲人會變得好自私、推卸責任,至於我,喺比賽中體驗種種困難,包括極度渴睡、腳痛、趕唔到尾班地鐵……我發覺自己雖然都會發脾氣,但能夠好快適應同面對現實,思考點樣變陣繼續走落去。當我真正了解自己,返到日常生活中遇到困難,例如返工趕project有阻滯,我就能夠更快地調整心態、更有信心做應變決定。」

Gordon在終點與四徑創辦人合照。
作為一個半途出家、不爭名次的跑山nobody,他還有一個重要的感悟:「有啲嘢表面看似好難、冇咩可能完成,但只要你畀心機去計劃、練習,鍥而不捨去攻頂,結果可能係得嘅。就如我一開頭講,我係nobody一名,但都可成為四徑生還者。呢種心態,除可用於比賽,仲可應用於工作、家庭,以至個人生涯。呢樣係我最大領悟。」
文:甄榮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