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，看著數名二手書店人員在忙，我從當局者迷變成旁觀者清，恍如看見「遺物整理師」在收拾獨居老人的殘局。

剎那省悟，人的生命一定比死物短，凡間一切物件都帶不走——華美的衣服、稀有的絕版好書、價值連城的名畫、小時候珍藏至今的中小學作文簿、31本個人著作、明星偶像的唱片和剪報、心愛的電影DVD，莫不如是。既然惜物，就當生前為心頭好尋找出路，轉贈有緣人，而不是硬要它們陪伴我終老變成遺物，被子女或打掃人員當成垃圾送去堆填區。蔡瀾先生在人生最後歲月趕忙把收藏品送給朋友，不失為一個榜樣。

像地雷一樣散布書房的書清空後，埋在書叢中的數碼鋼琴和書枱，有如失落的馬雅古城重見天日。書房沒有電視機但燈光明亮，頗能專心，便把工作間從客廳搬回書房。凌晨4時乍醒，睡不著就跑來書房寫作或讀書，而不是躺平床上滑手機到天亮。

我憐惜流浪動物，但願能力所及，將來多收養一隻狗或貓。如今客廳闊落了，距離這個心願近了一步。我打算重新買一張小沙發、一張小餐枱，好好休息和好好吃飯，就是這麼一回事而已。客房清空了，社恐的我不會招呼親友來小住，是否可以改為畫室，添置一個畫架，繼續我的油畫旅程呢？

為了源頭減書，已經多月沒逛書店，也漸漸戒除網上買書。二手書店取走3千本書後，目測家中書量尚餘1千本，夠我閱讀至人生盡頭。今後，我要確保書架不要塞爆，每本書的書脊朝外方便取出。日後如果買了一本新書回家，就得在書架上取出一本，放在「斷捨離箱子」。未看的書太多了，所以看過的書即使內容再好，同樣放在這個箱子，滿了就可以交給二手書店或捐贈圖書館，成為一條流水作業的生產線。

驀然回首，過去十年加速囤書除了是享受購物樂趣，也可能是諸事不遂心所致。今天大局已定，不少困惑漸漸明朗。困難永遠有，但學會調整想法，麻煩便會減少，不必倚賴買書來營造安全感。我要對自己有信心，日後想寫小說就直接動筆，不需要先讀遍古今中外名著才敢寫。

斷捨離書是最艱難的，經此一役，衣服、鞋子、廚具、小家電、文具、運動用品等應該難不倒我。也許上天聽到我的心聲，數天後遇上業主立案法團前主席，她可以助我送出不再需要之日用品。太好了！不用千辛萬苦搬運去救世軍二手店。這加速我的行動力，馬上整理同樣塞爆的雜物櫃和廚房，翌日交出久沒使用或重覆購買的背囊和腰包、電子瓦罉、小朋友貼紙、保溫瓶等等，誰知馬上被左鄰右里「搶購一空」，讓我很有滿足感呢。

「中年後是減法人生」這句話聽了很久，直至時機成熟，坐言起行，才真正體會一二。有形的身外物宜減少，無形的亦然。人際關係、嗜好甚至夢想，都會隨著人生階段而轉變，以為不變只是一種錯覺或執著。寫作曾是我的夢想，我的工作，我的責任，我的舒適圈，今後不盡然了。年輕時追逐夢想是理所當然，中年後卻可能是一種自我設限。時刻保持敏銳，察覺外在環境和個人心境轉變，順其自然而放下執著，很可能是一個人生轉捩點。

我揮一揮衣袖，跟愛書說再見，也是跟我的前半生訣別了。然後呢？給自己和毛孩一個更舒適的家，迎接更清爽的人生下半場。

文：黃擎天

商科腦，文青心，貓型人格，喜歡微觀生活，研究人性，以文字自勉勉人。前半生涉足出版、廣告和廣播業，實現寫作和旅遊夢想。後半生要更愛自己，時間留為己用，及早完成「餘生清單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