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少穎是利安顧問有限公司(Leigh & Orange)(下簡稱利安)首位女董事總經理,大學畢業從助理項目設計師起步,一路晉升為公司掌舵人;入行多年,對她來說,每一個項目、每一次挑戰,都是苦盡甘來的考驗,震撼力與喜悅並存。「就像100米賽跑決賽,當你跪在起跑線,聽見『on your marks、get set』時,會緊張得掌心冒汗,而到鳴槍起跑一刻,甚至感到個心突然『離一離』,但同時卻又興奮刺激無比,誓要全力奔向終點。」當建築師,不只一份職業,更是一種恆久的「calling」,推動她每次奮力衝線。
建築師工作苦與樂,李少穎最清楚不過,丈夫同是行內人,也別有一番「近距離」觀察和體會。「先生常笑我,天天放工回家喊辛苦,但下一刻鐘,卻會因工作一點小事開心整晚。」
建築師的calling與堅持
她笑言,選擇建築這行,像有些「自虐」,但亦充滿自豪。「無論讀建築或做建築都辛苦,須投入大量時間,不斷超越自己、改良設計,但當你含辛茹苦完成作品,看著建築物落成,為人所用,卻能帶給你無比滿足。所以,幹這行既要很tough、充滿決心,亦需懂得享受工作並找到樂趣。」

科學園「金蛋」設計以「孵化」為概念,成為地標。
「對我來說,當建築師是一種calling,它讓我堅持一直走到今天,即使面對艱難也不放棄。」李少穎1998年中大建築系畢業加入利安集團擔任助理項目設計師,10年內晉升合夥人,2017年升任公司首位女性董事總經理。事業看來一帆風順,背後卻經歷多番風浪—1998年金融風暴、2003年沙士、2009年金融海嘯,以至近年新冠疫情。「雖然每次處境都很艱難,但往往在危機中找到轉機。」
入行歷風浪
她回憶最深刻的,是1998年加入公司才3個月,便遇上亞洲金融風暴,市況急轉直下,各行各業蕭條,裁員之聲不絕。「同期入職3位畢業生,後來剩下我一人。我突然要負責5個建築項目,甚麼都要學,甚麼都要做。」有位資深同事問她會否害怕應付不來,她回答:「既然公司敢把工作交給我這個新人,我又有甚麼好怕?」

李少穎早年入行已展現拼勁。
接下來的日子,她一人分身多角,不停奔走地盤與辦公室。「最記得,其中一個項目是設計天主教學校,修女校長好奇問我,為何開會、度尺、送圖則,總是由我一手包辦?我笑答:『是啊,我還有另外4個項目在身呢。』」但正因有這段高強度訓練,她比同輩學得更多更快。「所以入行兩年便考到建築師牌。」
設計「金蛋」的艱辛與震撼
風浪過後,又是新挑戰,設計建築項目本身就是突破極限的考驗。「當年做科學園的『金蛋』設計,便有這種體會。」她考得建築師牌不久,便參與設計科學園二期,當中最具標誌性的「金蛋」建築(後命名為高錕會議中心),無論設計或技術難度都極高。「『金蛋』以『孵化』為靈感,呈橢圓形,底部是不規則的樁腳,那時未有BIM軟件,我們設計圖則時足足畫了100個橫切面,付出許多心血。」

儘管項目有其他專家顧問提供意見,主管要求她清晰了解所有複雜技術細節,如建築物立面物料、板材彎曲折疊、材料光澤和耐久度,以至抵禦颱風情況等,都要逐一研究。「為確保幕牆鋁板在不同天氣情況下保持原有色調,我們做了60個實體樣板並反覆測試。」
把握技術細節之餘,還要說服客戶接受這前衛設計。「時任公司董事總經理鍥而不捨地向業主解說,為何園區需要這樣一個地標和圖騰,這讓我見識到建築師的氣魄,並體會建築可超越physical層面,達到symbolism境界,為環境注入另一重價值和意義。」

從項目設計到施工,經歷種種「做不到」的質疑,想跨越障礙就要靠對建築的「感召」與「堅持」。「也許曾有100萬次,別人跟你說做不到,但團隊就是排除萬難將它做到,最終看著建築物落成那刻,內心是多麼震撼。現在每次經過科學園,又或在雜誌上看到它的相片,我仍感到自豪。 」
建築師的抱負
李少穎說,當年選讀建築,源自她開朗而堅韌的個性。「我在單親家庭長大,小時住木屋區,無論遇到甚麼問題都習慣自己去解決,這樣反而令我培養出開朗個性,因我知道辦法總比困難多。我小時候亦興趣多多,喜歡畫畫、在學校樂團拉小提琴、玩橋牌;讀書文理科目都喜歡,甚至對神學都有興趣。現我想來,我也頗適合讀建築,因它正正是跨領域學問,集設計美學、工程技術、社會科學、人文科學於一身。」



預科畢業時,她同時選了醫科、法律、建築,結果都符合要求,她最終選了中大建築系。「入學後才發覺,讀建築可能比讀醫更忙碌。宿舍兩位醫科同學常笑我:『晚上見你忙著砌建築模型,早上起來仍未停手,好像不用睡覺呢?』雖然功課project多到喘不過氣來,但學習歲月愉快充實。」
李少穎稱,從求學到今天,當建築師的calling,並不是剎那間的感召,而是日積月累的領會 。「工作不用很宏大,做好一件小事也會感到滿足,像入行首次到地盤,教工友用不同顏色瓦仔砌出一道漂亮的牆,至今我仍有深刻印象。我想,每位建築師心中也有個抱負,希望看見自己的設計能實際改善環境與空間,為人所用。雖然工作不容易,但只要從中找到樂趣,能inspire自己,自不會覺辛苦!」

管理領航 穩中求進
李少穎1998年加入利安,10年後晉升合夥人,2017年出任董事總經理。她坦言,從專注設計、美學、技術的建築師,轉到帶領公司發展的管理崗位,是截然不同的挑戰。「建築師對設計和技術有相當把握,但身為管理人,必須同時兼顧財務、人力資源、法律等範疇,需要不同的視野和思維模式。」
新冠疫情的考驗
這些年來,帶領團隊克服不少挑戰,如2020年新冠疫情,以至近年地產建設市道轉弱,她深信有危必有機。「當有難題擺在眼前,即便你無法馬上把它挪開,但可將它拆細分件,先踏出一步,再評估,然後逐步推進。」

利安團隊舉行節日慶祝活動。
「最深刻是2020年,當時疫情來勢洶洶,但建築項目卻不能停步。」當第一波疫情來襲,人心惶惶,不少企業面對兩難抉擇,要麼全面停擺,要麼叫員工照常工作。「我們選擇把問題一步步拆開,首先做一份詳細報告,列出每位同事的處境和關注,再因應防疫要求和運作需要,制定多款彈性工作『套餐』,讓同事有不同選擇。」李少穎說,經歷疫情反而促進公司人力發展。「到了今天,我們工作模式已變得非常彈性,無論同事身處海外,又或需要照顧家庭,我們都可作彈性安排。」
香港建築師「走出去」
除克服疫情挑戰,她亦帶領公司「走出去」,拓展東南亞和中東等市場。她強調,管理人為業務領航,必須穩中求進。「你不能單憑一個勇字便貿然去衝,也不能因害怕風險而裹足不前。最重要是做好準備、親身『落地』了解當地發展,如研究銀行體系、法律制度、進行盡職調查,並與當地官員、學者、發展商等交流,掌握形勢。」

她發覺,香港建築師「走出去」仍有明顯優勢。「無論到東南亞或中東,我感到當地人皆很喜歡香港建築師,因我們能糅合東西方視野,既熟悉國際頂尖設計標準,又擅於平等溝通、追求協作共贏,不是高高在上。」她指出,公司將持續發展海外市場,雖然近來中東地緣政治風險升溫,但長遠而言,不少海灣國家仍有許多大型項目上馬,具龐大發展潛力。
入行廿多年,由助理項目設計師到站上董事總經理崗位,建築事業根基在於兩個英文字:「沒甚麼比hard work重要,只要勤力就不怕沒機會,辛苦過後自有回報。」

團隊實地考察中東項目現場環境。
利安150年
利安於1874年在香港成立,有逾150年歷史。李少穎稱,公司一向著重人才傳承,一代接一代的建築師,設計了許多重要作品,「從1890年香港首座發電站、香港大學校園、文華東方酒店、蘇屋邨、沙田馬場、屯門醫院、海洋公園、科學園,以至近期落成的啟德體育園區等,我們皆參與其中,『Lean the ladder against the right wall』,與香港同步發展。」
李少穎表示,公司更與馬術比賽設施結下不解之緣,早於1950年代已參與跑馬地馬場擴建項目,其後設計沙田馬場,而自90年代起更在中東打響名堂,獲邀為建設沙特阿拉伯王國首都馬場提供專業意見。當時沙特王國王儲(即後來的阿卜杜拉國王),對馬場設計甚感興趣,公司代表到皇宮向他匯報時,會將設計方案圖紙鋪在雲石地板上,與他逐一討論細節和建議。2003年,位於沙特阿拉伯利雅的Al Janadriyah馬場正式落成,馬場擁有2000米泥地賽道及可容納3000名觀眾的大看臺等設施。

李少穎說,公司未來有機會參與沙特阿拉伯大型建設計劃,為當地設計大型馬場。「我們的設計在國際比賽中勝出,我亦親身到過當地,現場仍是沙漠,岩峰聳立,我們把設計融入自然環境中,將帶來無盡驚喜。」
建築傳承 可持續發展理念
李少穎身兼利安可持續發展團隊董事,她說利安有逾150年歷史,無論在企業傳承和建築設計方面,皆實踐可持續發展理念。利安早前於「環保建築大獎2025」評選中,共有6個項目獲得獎項,包括前海周大福金融大廈、澳門新濠影匯第二期、設計及建造立法會綜合大樓擴建工程、賽馬會創新學生村、利安‧綠悠設計室,以及獲得大獎的啟德體育園。「啟德體育園融合被動與主動式設計策略,有效提升舒適度與室內環境質素,助力實現淨零碳排放目標。智能系統、廢物管理與污染控制則讓可持續理念深入日常營運中。」該項目獲多項國際及區域認證, 包括綠建環評(BEAM Plus)社區及新建建築鉑金級、LEED BD+C金級及中國綠建三星級等。

未來將帶領團隊,繼續傳承創新。「秉承利安『以人為本,創新思維』的核心價值,我們致力將逾百年的建築傳承轉化為推動永續未來的動力;透過整合再生設計與創新思維,我們不僅追求卓越建築品質,更肩負起應對氣候變化與提升人類生活質量的重任,為後代構建具備氣候韌性且循環再生的和諧社區。」
文:甄榮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