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ncy是典型I人，社交圈子小，朋友貴精不貴多。她習慣獨來獨往，好不容易認識一個聊得投契的新朋友，就像來了一場及時雨，很容易受到「感動」。對方不過說了幾句看似誠懇又窩心的話，外冷內熱的她便急不及待掏心掏肺，想以善良與真誠滋養一段新友誼。

可是事與願違，Nancy稍後發現當自己變得透明易懂，卻不見得同等了解對方。原來對方的健談可親，只代表他掌握流暢社交技巧，不等同他也需要一段「深度友誼」。再者，對方的熱情並非單純獻給Nancy一個，而是「人人有份」。雖然有點不是味兒，Nancy只嘆理想再次幻滅。從求學到工作，這種「表錯情」的情況一再發生，多次內傷只能獨自承受。她不禁反問自己：「我是做錯了甚麼嗎？」

這類故事並不陌生，因為也曾發生在我身上。曾幾何時，當聊得來、印象不錯的新朋友叫我送書，我會以為這代表對方想深入了解我，於是自掏腰包向出版社買書再跑郵局，誠意寄出拙作。然後呢？甚麼都沒有發生，友誼並未因此推進。原來對方只是信口開河，既不曾細讀，更沒有交流讀後感，一切美好想像只是我的一廂情願。

I人（內向者）很容易落入「表錯情」陷阱，因為沒有意識對方是E人（外向者），期待出現落差是必然的事。說到底，兩種人的情感訴求大不同：I人倚靠獨處來充電；E人透過跟眾人互動獲取能量。I人內向慢熱，不擅長應付複雜人事，偏愛三五知己深度交流；E人卻喜歡熱鬧，愛交朋友，樂於穿梭繁忙的社交圈，不用常常找人聊心事。相較之下，E人更熟悉人情世故，社交手腕靈活，口才佳，臉上常掛笑容，流露不自覺的親和力，也對所有人一視同仁，與誰都可以很快混熟。面對整座玫瑰園，他往往分身乏術，目光無法停駐在某一朵玫瑰。他不是刻意冷落玫瑰，而天生就是太陽，「普照大地」是他的本能。

聽到這個比喻，Nancy一點即明：「玫瑰把自己的標準套用在太陽身上，難怪換來失望，這是I人常見的盲點。今後，我要學習辨識社交辭令，不再錯誤解讀。」

「沒錯，I人和E人當然可以交朋友。不過，I人必須明白E人的特性，好好管理自己的期望。」我幫Nancy畫重點。

從這天起，Nancy豁然開朗。從前，聽到一句「你好嗎？」、「最近忙甚麼？」，她一律長篇大論，言無不盡，以為「有問必答，字無虛言」才是對友誼的尊重。如今她明白，這些不過是社交場合的開場白，對方並非想探討她的內心世界，更沒耐性聽她吐苦水。她只要報以一句簡潔的「還可以啦，謝謝關心」就足夠，不必細說從頭。

從前，Nancy對於健談友善的人毫無抵抗力，同性就馬上視作好姊妹、異性就投射更多想像。如今，她仍然欣賞E人的人格魅力，但懂得讓自己的熱情適可而止，以維持彼此舒服的社交距離。數月後，她臉上少了迷惘，多了寬容——面對新朋友，尤其E人時，因為不抱過高期望，心情得以放鬆，言行落落大方。這樣，雙方都不感壓力，稍有進展就是驚喜。

太陽送暖萬物是天命而不是花心，玫瑰風中佇立是守候而不是情勒——撇除偏見後，玫瑰不再抱怨太陽到處留情，太陽也不再投訴玫瑰太黏身。他們遙遙相伴又各自安好，偶然交換一個微笑。

文：黃擎天

商科腦，文青心，貓型人格，喜歡微觀生活，研究人性，以文字自勉勉人。前半生涉足出版、廣告和廣播業，實現寫作和旅遊夢想。後半生要更愛自己，時間留為己用，及早完成「餘生清單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