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近日從新聞得悉太古城發生了一宗撼動社會的悲劇:一名48歲的母親,本身任職公立醫院社工,每日在前線支援社會上有需要人士,卻在與12歲女兒因「管教問題」發生爭執後,選擇了跳樓輕生。而10小時後,當日曾到醫院接受「心理評估」後獲容許回家、其母親上司更親赴醫院與她見面的女兒,亦隨後墮樓身亡。事件令人深感悲痛,亦促使社會反思:這場悲劇背後,究竟隱藏著甚麼結構性因由?對香港社會及社工界,帶來哪些啟示呢?
這則新聞之所以刺痛人心,是因為「助人者」的角色,並未讓那位母親在絕望中多一絲倖存的力量,正如「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」所言:「社工都只是普通人」,他們同樣會經歷挫折、挑戰,以及工作帶來的「替代性創傷」(vicarious trauma)。當社會習慣依賴社工托住弱者,一個更本質的問題便浮現:在社工脆弱的時候,誰又來托住他們?
誰來照顧「照顧者」?怎樣提供,又由誰來提供?
(一)隱形的「職業創傷」:助人者的暗面
誠然,社會工作是一門需要高度專業能力與情感投入的職業;同時,也承載著巨大的「心理代價」。
據香港大學2024年研究發現,255名受訪社工中,高達93%出現中等程度「職業過勞」(burn out),80%面臨中等程度「繼發性創傷壓力」(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),更有68%出現「抑鬱」(depression)症狀。當研究擴大至近1,400名社工,仍有89%出現「職業過勞」。
這一現象,並非偶然。港大研究員解釋,社工、醫護等「助人專業」(helping profession)因長期聆聽「受助者」的創傷經歷,自身情緒也受連帶影響——這正是「繼發性創傷壓力」的由來。雖然,社工專業守則中也要求社工要「控制情緒投入」(controlled emotional involvement),但社工也是「普通人」,也需要上級的「情緒支援」。若壓力不斷積累而未能疏導,便會引發「悲憫疲憊」(compassion fatigue),即「助人者」逐漸對他人苦難失去「同理心」(empathy),進而影響工作表現,甚至會身心俱疲。有港大教授更嚴肅地指出,部分受訪社工已出現「抑鬱徵兆」,甚至自殺念頭,這是業界急需正視的警號!
研究亦發現,社工普遍面臨沉重工作量、被服務使用者投訴等壓力。一位資深社工分享,長年累月的「監察式」壓力,令她由滿腔熱誠變得沮喪,甚至因厭惡工作而情緒不穩,寧願躲在家中不見人。這揭示了社工「能醫不自醫」的困局——他們專注於照顧他人傷痛,卻缺乏針對性的「情緒支援」空間,感到孤軍作戰。
(二)制度支持的盲點:誰來接住社工?
從組織層面而言,「專業督導」與「制度支持」是社工的重要依靠。一項針對社會福利署社工的調查顯示,72%受訪者有「睡眠困難」,近半數出現中度至重度「焦慮」(anxiety),27%有中至重度「抑鬱」。更令人擔憂的是,近四分之一的受訪社工表示,很大機會在未來5年離開社署。
造成困境的結構性原因,部分源於社福界日益嚴重的「跑數文化」。有中大教授指出,許多社福項目依賴基金或政府資助,為了爭取資源,計劃書往往承諾過高服務量,導致社工不得不像「跑數」般追趕績效。有研究直指,香港社工的個案工作量,至少是澳洲社工的兩倍。有年輕社工分享,曾遇學生跳樓突發事件,驚愕之餘仍需按程序上報、處理個案,巨大情緒衝擊根本無暇消化,第二天又得如常上班。長期「過勞」與「創傷」疊加,加上服務使用者的「投訴文化」,讓社工如在看不見的鋼索上行走,隨時可能墜落!
(三)督導者的角色重塑:從「行政檢查」到「同理同行」
當社工陷入情緒漩渦時,「督導」(supervision)是最直接的第一道防線。社工督導本應包含「教育、支持、行政」三大功能,在當下困境中,「支持」功能更應被提升至核心位置。督導主任應給予前線社工充足的「情緒支援」,因為他們承受巨大心理壓力,卻往往「有苦自己知」。督導不只是監察個案進度,更應是「情緒後盾」!
如果,機構只把督導視為「考核表現」或「檢查文書」的監管者,而忽略了「情感涵容」與「心理健康」敏銳度,社工會因暴露軟弱的「羞恥感」而不敢求助,最後默默崩潰!真正的督導者,應具備足夠敏感度,定期檢視受督導者的情緒狀態,主動關心其工作壓力與生活狀況,而非等到危機爆發才介入。一個能讓人放心暴露脆弱的「督導機制」,往往決定了社工能否在徹底崩塌前被接住。
對前線社工而言,機構也應建立預防性、常規性的「同儕支持」與「自我照顧」機制,社工需要被明確告知:照顧好自己的身心健康,才有足夠「能量」與「韌性」去繼續照顧他人。業界應加強社工心理韌性的培訓,建立更完善的同儕支援網絡與休息機制,讓社工有充裕條件實現「心理健康」。
回到太古城慘劇,任職社工的母親、其上司是註冊臨床心理學家,理論上機構支援網絡看似完善,但她終究未能避開悲劇,這說明「助人者」也可以很脆弱,擁有社工專業知識,並不等於擁有面對自身處境的「免疫力」!
在此悲劇的沉重餘波中,我們既為逝去的兩條生命同悲,亦需要重新正視一個最原始的命題——人的生命僅此一次,極其脆弱,也極其珍貴!
這恰如孔子所言:「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。」陶淵明亦嘆:「盛年不重來,一日難再晨。及時當勉勵,歲月不待人。」生命不可逆轉,遇到困境時,請給自己和身邊的人一個機會。至於西方,希臘哲學家伊索克拉底亦有一句諺語:「生命如過客,死亡如歸人。」(Life is a sojourn, death is a returning home.)無論如何,那都是終將抵達的「歸途」,不必提早趕路。在黑暗的時刻,只要身旁還有一絲溫暖,一句簡單的問候,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最終選擇。
願每一個努力「撐著別人」的人,都記得為自己留下一點光芒。生命只有一次,求助並不可恥。因為,只有活下去,那些你所珍視的「人」和「事」,才有被延續的可能。
如果你身邊有社工朋友,請今天給他一個問候。如果你自己是社工,請記住:求助不是軟弱,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勇敢!
文:蕭一龍博士 MH
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 會務顧問
當代管理學 文學博士(DLitt)
工商管理學 博士(DBA)
香港特區 資深註冊社工(RSW)
生命教育工作者 《做個好爸媽》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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