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前,一位傳媒朋友在WhatsApp工作群組宣布退休,隨即退出群組。事出突然令人意外,過去不是一直合作愉快嗎?再怎麼說也是相識一場啊,為何不稍等大家為你送上祝福?
我只好私訊他,簡單道謝並祝他退休生活愉快,還特意加一句:「等你安頓好,有空可以約出來喝咖啡啊。」誰知他回一個笑笑emoji後便再沒音訊,我頓時有一絲失落,好像一番好意被辜負了。難道我是一廂情願?
再見江湖不再見
人性渴求穩定長遠的關係,面對這種毫無預兆的告別,難免有一種「被遺棄」的錯覺。昔日,我以為只有「壞關係」才需要斷捨離,原來相處和洽的「好關係」,同樣隨時無疾而終。也許對方早已看透職場上的人情冷暖,既然今後再沒有工作上的交集,那就沒有需要保持聯絡。如何處理舊同事關係,退休人士跟仍在江湖的我們自是不同,毋須大驚小怪。
正如影星王祖賢當年急流勇退移居加拿大,不再跟圈中舊友來往,人間蒸發似的,令萬千影迷不解。一別22年,近月她才願意在社交媒體分享,目前經營艾灸養生館,生活平淡而充實。我終於恍然大悟:她就是不眷戀鎂光燈下的前呼後擁,才要徹底斷絕舊圈子的人際關係。她的選擇值得旁人尊重,那位退休傳媒人亦然。
沒儀式感非遺憾
上班不是為了交朋友,同事間的來來去去本平常,那麼辦公室以外的朋友呢?我有一個非常合拍的網球對手,每周相約單打。兩周前他突然說,下星期便要派駐外國,以後不能跟我打波了。
短期內第二次「last minute通知」,再度讓我措手不及。也許我是一個「高敏感」的人,內心即時上演小劇場:「派駐外地這種大事,你肯定部署已久,為何臨行在即才跟我說呢?這樣,我來不及跟你好好吃頓飯說再見啊。」
回家後冷靜地想想,我們的交集其實只限球場,話題也離不開網球。既然向來互不打聽對方的事業或家庭狀況,他自然沒必要煞有介事提早向我宣布未來大計。再者,男女大不同,女人擅長語言溝通,注重儀式感;男人處理道別場面總是笨拙一點,他如是,我如是。
聚散不必想太多
經過幾天沉澱,我逐漸想通。很多時候,面對別人突然主動離開,我們總會下意識認為自己被對方遺棄了,無奈又無辜。換個角度想,每個人都是獨立小星球,各有前進軌跡。這只是時辰到了,彼此需要分道揚鑣。與其說「被遺棄」,不如叫做「被動式人際斷捨離」。傳媒人和波友需要航向他方,一聲再見已屬恰如其分。與其在原地糾結,我不如學習接納這種無常也是人生正常。
我們相約3天後最後一戰。見面時我沒有表現得依依不捨,只是循例恭喜他升職,笑說:「大時大節放假回來要約我打波啊!」話雖如此,我心裡很清楚,不要對未來抱有任何期望。
主動淡出非罪過
反過來說,我們一樣可以「主動放棄」那些不再那麼重要的人際關係,例如前半生在不同機構認識、交情有限的舊同事。
以前在街上偶遇舊同事,聽到對方說句「得閒飲茶」,總覺得那是敷衍。現在人大了,才發現彼此變成「只是認得臉的陌生人」。街上碰見,不打招呼太無禮;寒暄三句後,話題卻很難繼續,唯有用一句「得閒飲茶」來得體地結束對話。
如今我不會主動約舊同事敘舊。萬一對方來約,我採取「限時原則」:只願意相約下午茶,好趕及在天黑前散席。交情好一點的,頂多是吃頓午飯。我絕對不要約兩、三小時的晚飯。對於「久別重逢細說從頭」、「豐功偉績話當年」或八卦其他人的動向,我都興致索然。
對於已經流於形式的聚會,我也學會勇敢拒絕。幾年前,曾與幾位年輕人合作參加一項創作比賽,有大半年的革命情感。各散東西後,WhatsApp群組保留下來,每年一次相約飯局。不過,每次總會陷入「幾時得閒?想食咩?」、「我無所謂你話事啦」的拉鋸戰,多天仍未有共識。過去我總是那個主動幫忙訂位的「秘書」,如今我已累了。今年決定不出席,我索性不再發表意見,也沒有矯情地拋出「我有事不來了,你們食得開心啲」這類場面話。
客觀地看,年輕人自有其約會方式,跟我這種性格果斷、講求效率、喜歡預先訂位的「老派」作風有別,無關對錯。既然如此,選擇「主動淡出」不必有罪惡感。如果擔心缺席聚會被視作孤僻、不合群,人家根本不在乎少你一個,一樣玩得盡興呢。
不卑不亢,冷靜而務實地接受別人離場,自己也敢於主動退場,才是「大人」應有的睿智——聚散不由人,唯走近或走遠,選擇權永遠在自己手上。
那天晚上在家煮飯、看國際網球賽事直播、陪伴親愛的毛小孩——這才是我現階段最重視的日常。
文:黃擎天
商科腦,文青心,貓型人格,喜歡微觀生活,研究人性,以文字自勉勉人。前半生涉足出版、廣告和廣播業,實現寫作和旅遊夢想。後半生要更愛自己,時間留為己用,及早完成「餘生清單」。